高桥名

冷漠又不近人情

[楚苏]妙龄姑娘

陈粒-妙龄童

宋东野-平淡日子里的刺







楼上的钢琴怎么还敲呢。

楚云秀从床里挣扎起来,在墙脚椅子上的一堆衣服里翻了半天,终于掏出只小皮表。白冷月光下,秒针嗑哒嗑哒走着。

都半夜两点了,缺不缺德。

她懒得上楼骂人,拢一把头发,拍拍口袋里的钥匙,决定出门买包烟散心。



这几天这片小区停电停水,周围街坊都背着小书包拖家带口去大保健几日游了,四周连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呼声都消失掉,只有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响。

楚云秀顺着阴潮的楼梯爬下十层,怀念起徐缓的老电梯。虽然吱呀,虽然脏得像从未清洁过,它好歹能使。不像现在,睡在那,谁也不理。

她踢开满是小广告的铁门,顺着漆黑的路灯一路走向711。


711冷气充足,楚云秀深吸一口气,舒爽不少,拎起瓶冰可乐就往收银走。

掏出几个丁零的硬币,她张口:“再来包烟。”

对面悉簌一阵,一个姑娘出了音:“哎呀真不好意思,烟没有了。”然后推过来被圆圆铜色五毛压着的单子。

楚云秀烟瘾泛起来有点焦虑,皱起眉:“怎么没了?”

对面姑娘抬起莹白的胳膊指指时钟:“太晚了嘛,新货还没到。”

“几点到?”

“五点多吧。”

楚云秀拧开满气的冰可乐,灌下一大口,楼上钢琴师不知疲倦的敲打又回响在耳边。她叹口气,推门走回小区花园里坐下。



花园矮墙上,跳下来只黑猫。它叫奶茶。

两年前,楚云秀来到这座城市加入乐队,养下奶茶。

玩乐队的成天不着家,她也无意关住猫,便每天给窗户留条缝隙,叫它自己出门找男朋友去。

奶茶颇为聪明,每天顺着窗户缝溜到楼梯口,然后乘电梯下楼约会。

李华常用看傻子的目光关怀楚云秀:猫丢了怎么办?小偷从窗户进去怎么办?

楚云秀也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十楼呢,你爬一个试试?

至于猫,跑了就跑了呗,嫁出去的猫泼出去的水,猫也得有性生活不是,有了男朋友不回来多正常。

队里两个小姑娘把奶茶爱得不行,拉着楚云秀去外贸街买了几个原单钥匙链逗猫,狐毛的球球,扔地上特像老鼠,奶茶一看见就踩着步子扑上去。

楚云秀掏掏口袋,把钥匙串上的毛球卸下,左右摆动去逗奶茶。

奶茶竖起尾巴,摇晃着踏步过来。

“你,干嘛去了,最近怎么不回家?”

黑猫冷漠望向她,走近来,抬身勾毛球。

“有男朋友了?怀崽子就回家啊。”说着伸手要摸猫肚子。

奶茶柔软得绕身躲开,顺嘴叼走毛球,一溜烟跑开。

嘿,那可是五十的东西呢。

楚云秀站起来追。

奶茶转头看见她有点着急的模样,停下步子回头,把毛球丢在了花园门口的垃圾桶边上。

好像养狗就是把球扔出去,让狗捡的,对吧?楚云秀和它默默对峙:我就不捡,你想怎样。

忽得,从花园外面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来人放下装有剩饭菜的塑料兜,细心打开。奶茶丢下楚云秀,转开尾巴就跑去吃投食了。

是刚才711收银的那个姑娘,她看见楚云秀,弯起眼睛笑了笑,说:“还在啊?”

楚云秀拢拢头发:“啊。”

那姑娘蹲下揉猫,突然瞧见了垃圾桶边上那只突兀的毛球,走过去捡起,眼睛一下放出光来。她拿纸巾囫囵搓两下,咦着摸了半天,四下看了看,拎起钥匙链问楚云秀:“哎这个!是你扔的吗?”

她朴素到简陋的T恤裤子说明了些东西。

楚云秀支吾两声,躲开她亮闪闪的眼睛点头:“是。”

那姑娘捧着狐毛团子,问她:“我拿走了哦?”

“拿走嘛。”

那姑娘特别开心说声谢谢,蹦哒着闪进了楼群。楚云秀跨过埋头啃东西的奶茶一瞧,是自己住的门栋。

回家的时候,她突然有些后悔:五十块够她吃两天的,怎么能莫名其妙就给了别人呢?

莫名其妙啊。



楚云秀和几个姐们去原单街逛的时候,又买了个毛团,顺带还有不少衣服鞋子。

回家收拾东西,又整出一堆不想要的衣服,堆在房间中央相当碍眼,她却舍不得扔。

想起那个俭朴的711姑娘,她便常常半夜光顾。然而站在那张笑脸前,楚云秀又觉得自己麻烦。

人家指不定不想要呢?那多尴尬。

于是就一直没说。



半夜抱着吉他憋曲子,楼上的钢琴声又响起来,闯进静夜。

楚云秀不禁有些恶意想到,假如她把这夜半的歌先一步唱起,会不会让楼上的琴师怒而停止扰民呢?何况这断续的曲调怪好听的,一定有人喜欢。

恍惚想着,她抱着吉他睡着了。




楚云秀总觉得自己活在森林里,艰难求生。

水泥森林里,人仍是动物,食物链环环相扣,一不留神就被连骨带皮啃食殆尽。

烟雨撑了两年多,终于消失在了后街。

楚云秀实在舍不得放弃,她数数自己攒下的钱,计划把场子盘下来,重开一家。

几个老朋友从今后天南海北,却没功夫伤感,处理合约薪酬场地善后都忙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抓到空隙休息,楚云秀爬回床上刚昏睡了小半天,又被楼上钢琴声吵醒了。

最近楼上嚣张不少,还敢四手连弹了。

楚云秀随手洗了把脸,冲上楼踹门:“嘛呢!大半夜的安静点好不好!”

里面琴声戛然而止,楚云秀冲上顶的怒气消了些,顿觉自己冲动,赶紧转身离开。不料,背后门打开,出来个叼着烟的男生:“现在才几点,您就上来发这大火……”

还有个挺清秀的男生也探出头:“啧啧多大脾气。”

说着后面那人指着到八的时针,深吸口烟,淡然看她。

正是尴尬,楚云秀瞥见奶茶在屋内扑抓毛团。

那个便利店姑娘正牵着绳逗它,听见这边动静也转头来看,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两个男生一头雾水,眼神寻求解释。

楚云秀耸肩,眼神回应命运造化。



姑娘说,她叫苏沐橙,正学琴,这俩人是她哥,平常在后街酒吧倒班驻唱。

说巧也不巧,后街几十家酒吧,驻场的都白天黑夜搁那混,出门谁能记住谁。附近就这个小区租户最多,碰上也难免。

楚云秀又听说他俩是驻嘉世的人,暗搓搓生气起来——要不是他们拢去听众,烟雨怎么说也能多撑一阵。

可怎样呢?反正烟雨要没了。

那清秀男生上下打量她,问:“你……烟雨那个?”

楚云秀点点头,也没说话,专注揉二姓家奴。

奶茶这个心机少女,居然学会了混住,让人家以为这是自己的猫,料不到它还跑去吃别家干粮。

苏沐橙掐起它背后最标致的一撮白毛,把猫拎起来:“那你把它带回去吧?”说着冲小骗子撇嘴。

猫挣扎,意思是别啊,那女人三天两头不着家,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被圈养的。它扭出手的桎梏,钻进缝隙底下不露头。

餐桌上还有未来得及收拾的一桌菜,楚云秀心想这小东西也会享福,专挑好吃的下手。她叹口气:“那你就养着吧,我偶尔来看看就好。”

苏沐橙眼睛底下又明出光,拍手:“好啊好呀!你常来看啊!”

叼烟的人问楚云秀:“烟雨都换主了,你不走?”

楚云秀白他一眼:“谁害的?还有脸说。”



苏沐橙的出现极大改善了楚云秀的生活质量:这姑娘听说是俩哥哥逼她到这种地步,五毛钱买个烧饼就算顿饭,心疼得不要不要的,硬要她每天上楼吃饭。

楚云秀啃着碗里的大块草鱼,看奶茶蹲地上呼噜呼噜得吃鱼汤泡饭,心想,我特别理解你。

苏沐秋不满自己家多两个小累赘,瞪她:“真缺钱就赶紧把楼下房子退了,找个更便宜的住。”

如果新酒吧起来,新人未必有地方住,楼下这房子肯定不能退啊。

可还不等楚云秀张口,苏沐橙给她哥把汤满上,乖巧喊声吃饭,苏沐秋就没了脾气。



楚云秀大概是第一个侵入苏沐橙生活环境的,货真价实的女人。

她讶异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姑娘的内衣是块单布小背心。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办法:两个大男人,自己都活得要多糙有多糙,能怎么带小姑娘呢。

苏沐橙埋进她那堆旧衣服,新奇半天,每件衣服都换上,跳到镜子前左右照,还上楼给她哥看,忙得不行。

两条细白光滑的腿在眼前晃来晃去。

楚云秀又想起她贯穿的破旧牛仔裤,在玻璃缸子弹下烟灰,叹气:实在是太屈才了。

“哈哈这也是给我的??”

苏沐橙从裤子口袋翻出张一百块,展平给她看。

楚云秀哎呀一声跳起来,扑过去抢。



苏沐橙说,她那俩哥被星探看中,签了家公司,要出道了。

她眉毛挑得高高的,一股骄傲劲根本挡不住。

楚云秀正撩吉他,暗自叹口气:自己好歹也混两年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呢。却不想让小姑娘多想,她低低笑了声,应答:“蛮厉害嘛,要出专辑啦?”

小姑娘切菜的手一下停掉,特别开心跟她比划:“那个专辑封面就……就……就是那种焰火!他不让我拍,不然真想给你看一下!特别好看的!”

楚云秀赶紧伸手扶菜刀,苏沐橙悻悻收回手,慢吞吞得一下一下切菜,圆眼睛亮闪闪望着她:“我哥说给我写了歌哦~”

这是个大新闻,楚云秀也好奇起来:“什么时候能听啊。”

“他们还在改的……可是特别好听!要是火了,我就不去值夜班了!”苏沐橙露出个相当绽放的笑。

“喔——”楚云秀拉到C调给她拨弦庆贺。




苏沐橙虽然是学钢琴的,可她哥醉心写歌无心教她,反而是叶修总耐着性子辅导,所以她吉他弹的更好。

楚云秀给那坑坑洼洼的破吉他换弦调音,不满:他们还有没有人性了,好意思让你用这么破的琴。

也没什么吧?能用就可以,这把当年也蛮贵的了。苏沐橙不在乎,她翻出丙烯,把破损的琴身涂出些画,挡住缺陷。

楚云秀犹豫了会,从床下拉出来一把保养良好的旧琴,说:要不你先用这把?我当年从家里扛来的,比你那个好一点。

那可是MD20,岂止好了一点。





苏沐橙过于细瘦,胸不大一点,可楚云秀嫌弃她那小背心,非要拉她去买内衣。码倒是好买,商铺门口一排断码处理里翻翻,二十块就能拿一件,还都是好看样子。

楚云秀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墙上的大码婆婆款,暗自摇头:算了算了,我才不要。

苏沐橙第一次和别人逛街,买上了瘾,硬要拽她沿街逛下去,结果最后两个人鞋指甲油手链什么乱七八糟的买了一堆,公交车上一边唏嘘心疼一边说这个好看那个可爱。

到了家,苏沐秋恶狠狠数落她一通乱花钱。叶修嘲笑:人家姑娘自己赚的钱,花一点怎么了?攒下来送你养老啊?

苏沐秋咬牙切齿:以后她嫁妆你给?

可他又暗搓搓跑下楼敲门,塞给楚云秀钱,要她再带他妹买点东西。

楚云秀哼一声,没收:有本事你晚上别再弹琴啊?

苏沐秋冷笑:想得挺美哈。



过了两天,楚云秀又被那首歌吵醒了。

她猜测这是那首送给苏沐橙的歌,压下起床气,耐心侧耳听。

歌曲似乎已经成型,楼上还隐约飘来些词句,抛开受限于场地的纯钢琴无层次伴奏很像回事,不错听。她半梦半醒间想给那个人鼓鼓掌:你丫可算是能不扰民了。

可是没有,楼上弹的更欢了,一遍一遍弹,还四手连弹,最后变本加厉,两个人开始合唱,鬼哭狼嚎不知道停。

楚云秀捂被子塞耳塞一点没用,声音顺着缝隙钻入大脑摧残人类意志。她快要崩溃,刚摸出手机拉开联系簿准备骂人,楼上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再一看表,扑哧一下乐了:是清晨,是苏沐橙下夜班回家了。

于是楚云秀安心睡去。





楚云秀折腾大半年,最后也没能把原来的场子接下来。

烟雨的霓虹牌子被摘去,身边人渐渐回到现实,找工作,回家乡,或北上南下继续闯荡。总之朋友们四散开来,消失了。

她实在太穷,可还有些家底,还能做梦,还不想离开。

于是她整理曲子,刻出五十张碟,跑到地铁门口唱歌。不仅每天赚不来饭钱,还把嗓子唱得干哑不堪。

苏沐橙看不下去,求她俩哥在嘉世里腾出点空间。

嘉世养下几个驻场已经差不多可以了,肯定不会要楚云秀。苏沐秋动了动心思,联系上几家唱片公司,叫她去试试。

这条街最不缺的,就是逐梦的原创歌手。楚云秀找到公司,排队排了俩小时,唱歌却只唱了三分钟。有人说,可以了,你走吧,等通知。

楚云秀哦了声,收吉他离开。门外是一片姑娘,商量好了似的集体中分黑长直,抱着吉他,还都穿棉布长裙。

她恍而有些雀跃:至少我是不一样的。也许还,有机会吧?

她没回家,又到地铁门口摆开专辑,坐下弹唱。

楚云秀本来就没想用这几张专辑赚钱,单纯宣传一下,所以定价挺低的,卖得还不错,现在只剩下几张。

低头看看快要裂开的塑料拨片,她决定假如今天能卖光专辑,就去买个新的。

对了,苏沐橙这小丫头总说想把头发烫成波浪,也该带她去了。

钱,钱真是万物之源。

面前走过一群嘻嘻哈哈的高中生,围过来听了会歌,淅沥鼓掌,又笑闹着跑开。

真好啊,无忧无虑,每一脚都是明天,不像我,下一步能到哪呢?

她有一搭没一搭乱想,手里的吉他曲调转弯,声音也沉了调。

手机突然响起,接上,是苏沐橙哽咽停顿无法压抑的哭声。地铁刚好来了一拨,站口吵吵嚷嚷,楚云秀辨认了半天才听清。

她说,我哥出车祸了,在医院,你能过来吗。



怎么这么突然呢?

楚云秀想起之前她还在担忧自己的明天,转身间却有人完整失去了明天。

她后悔没收下那天苏沐秋塞给她的钱,那样就能带他妹去烫个漂亮发型,至少让他知道这不是个小村姑,是正儿八百的妙龄少女。

苏沐橙那几天哭到脱了力,迈入她周遭都能感受到扑面的潮气,和渗入毛孔的哀切。叶修也没精力安慰她,他在警察局和事故现场周旋了几天,才刚找出那夺走家人的凶手,正昏睡得不分日夜。

这两个直系亲友都抬不起精神处理后事,楚云秀只好忙前忙后,帮忙收拾过了头三,把对着满是哥哥气息屋子哭泣的姑娘拉下楼睡觉,阻止她睹物思人。

也许是她太冷血了?楚云秀只觉得苏沐秋写歌那么好,还未施展拳脚就离开实在可惜。

直到某天半夜,楚云秀又被楼上落寞的钢琴声惊醒,才恍惚难过起来,和枕边熟睡中还在呜咽的姑娘一起落下泪。

她听出来,楼上弹琴的人换了。

以后也再也没有那些断断续续的半成曲响起了。



苏沐橙正式搬下楼。

因为叶修说他要出道了,会去远方。

楚云秀跟他两个人商量着,暗搓搓跑去买了小姑娘都喜欢的那种复古家具和墙纸,在楼下布置出一个特别有feel的角落。

苏沐橙回家一惊,装出高兴说我特别喜欢特别高兴谢谢你们。

楚云秀和叶修也装出欣喜说,喔喔是吗是吗你开心我们也开心。然后看着家具总价又暗搓搓哭出来。

晚上吃散伙饭的时候,谁也没哭,可都一不发,憋屈无比。

最后在蚊虫萦绕的火车站里,叶修悄悄扯着楚云秀说:那丫头先麻烦你,等我稳下来就接走她。

楚云秀拍下他的手,瞪过去:我带她也行啊,凭什么让你带走。

叶修咦出声:我是她哥有义务,你是她谁?

楚云秀被噎住半天,从兜里摸出烟,一人一根点上,星星点点的亮红烟火中,她深深吸了一口烟:以后还会回来吗?

叶修的表情有点落寞:不想回来了,房子都退了。

远处苏沐橙拎着一兜东西小跑过来,拉住叶修嘱咐这个车上吃这个洗衣服用,最后掏出包软中华给他,说:以后抽点好烟吧,千万别把嗓子抽坏了。

然后,叶修踏上远行的火车,消失在喧嚣的车站。这座城市终于只剩下了苏沐橙和楚云秀两个人。

之后,楚云秀时常半夜里被蜷缩进她怀里的苏沐橙惊醒。

这姑娘真像她哥啊……也不喜欢让人睡个好觉。

楚云秀搂紧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苏沐橙顶着空荡荡的眼神和巨型黑眼圈,还是坚持要去711。这精神状况实在叫人担心,怎么敢让她一个人去上夜班。

楚云秀刚付完房租,看到支付宝里的三位数余额,左思右想,也跟她加入深夜的711。

下班后,楚云秀挽着苏沐橙细瘦的小胳膊,在深秋的干黄落叶里前行,每一步都嘎吱嘎吱的。

清晨来临得愈加迟缓,此时天边灰沉,星星还能明出些微光亮。

看见苏沐橙眼里不散的阴翳,楚云秀又开始胡思乱想:她哥叫苏沐秋,别是触境生情了吧……

她深信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等时间磨平一切伤痕。可看别人在苦痛中挣扎浮沉是更难以接受的过程。

这叫人如何是好啊。

楚云秀叹口气,掏出烟刚要点上,灌木丛里猛然跳出的黑色生物,惊得她一哆嗦,没拿住的打火机跳出来砸上它。

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冷静下来,才看清,是那只后颈有撮白毛的奶茶。

楚云秀蹲下身,捡起打火机点上烟,深吸一口:“你干嘛啊……”说着去薅猫。

奶茶一反常态没躲开,树脂工件似的钉坐在那看她们俩。

“嘿,这么久不见,转了性了?”楚云秀揉揉它脑门脖颈,再顺着向下摸,然后突然探手去抓苏沐橙也要她摸。

苏沐橙一脸默然得蹲下,手指触到黑猫软绵绵的肚子。

捏着徐徐燃烧冒出银缕的烟,楚云秀弯起眼睛,笑:“它有孩子了,爬不上楼。”



生命如此奇妙。

来来往往,驻足生息。

即将到来的猫崽崽们唤醒了苏沐橙的情绪,她每天给奶茶做养胎鱼汤,盼望着新生命的降临。

这猫一定智商一百二。它知道自己熬不过寒冬,需要人类帮助,才半夜跳出来劫道。

楚云秀也跟着沾了光,天天有鱼头啃。啃了不到一个月,上秤一称,竟过了一百一。

她捏住肚子肉着急:这怎么过啊,我可是靠脸吃饭的。

苏沐橙正看楚云秀给她下的韩剧《来自星星的大兄弟》,闻言扑哧笑出来,放下薯片,躺倒在她肚子上说:“你有一米七呢,这身材不是蛮好的。”

楚云秀愣了一下下,心想不比你变回正常的好。



奶茶生了五个崽,母子平安。

苏沐橙和楚云秀挑了只最弱小的留下,剩下的抱到地铁门口卖。

漂亮姑娘带着猫和吉他吸引来不少人围观,还没卖猫就赚了不少硬币。

苏沐橙攥着一把钢蹦开心不已:“干脆找一只起名叫招财吧?这运势太旺啦!”

小猫咬着楚云秀手指磨牙。

楚云秀推开崽子,拢拢头发说:“还是叫逆天改命吧,这名字更牛逼一点。”

苏沐橙点头,她觉得可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楚云秀变成了扰民的那个人。

她喜欢那种半夜烟酒猫齐全,廖寂无人,只她一人就着月光星光弹琴的氛围。

说来奇怪,时隔这么久,她才开始理解楼上那俩神经病,甚至有点怀念他们瞎折腾的日子。

楚云秀叼着未燃的烟,慢悠悠弹奏之前楼上总响起的曲子。

大脑和衣服堆里打呼噜的奶茶一同放空,白布上闪过烟花酒渍,融出一片霓虹灯的倒影,鱼跃出水,划出鳞光,又沉入月白色,零零作响,深不见底。

可屋内愈发增大的哭声干扰了她。

苏沐橙坐在床上,哭泣比以往都剧烈,喘得断断续续,眼泪打湿睫毛,大股大股滑下,路径被月光映出莹彩,又被楚云秀抹去。

楚云秀没见她如此失态的哭过,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抱紧她,任她哀嚎着把眼泪鼻涕蹭在衣服上。

她喘得不行还一定要说,那是她哥给她写的歌。

楚云秀偷偷抹掉眼角的潮气,回答,我知道的啊。

苏沐橙哭了会,哽咽声淡下去,突然哑着嗓子说:“我梦见你了。”

“什么?”

“我梦见你,”她把头埋在楚云秀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变成月亮,被困在房间里。”

苏沐橙顿了顿,接着说:“你又大又亮,屋里都不用开灯,奶茶在你脚下睡过去,你也不敢动怕压到她。”

“你说你好无聊,想看电视,我就把电视挪到窗户那边,一起看来自星星的大兄弟。”她背手指指窗户,“然后楼上突然开始弹琴,你好生气的,duangduangduang往上撞,地动山摇,墙灰哗啦哗啦掉。”

楚云秀觉得这梦毫无道理的真实,她之前确实想撞天花板:“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见我哥在弹琴了。”

“我真的好想他啊。”

说着,苏沐橙声音又哽咽起来。





为了以毒攻毒,楚云秀开始趁苏沐橙睡觉的空当给她写歌。

她白天写歌卖唱找公司,夜晚去711谋生路,楚云秀每天充实得沾枕头就睡。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也许是涓滴意念汇成河,也许是逆天改命这小东西真的帮了她,没过小半年,竟真有公司愿意接楚云秀,要她走独立自我文艺烟嗓豆瓣文青挚爱装逼哲学诗人小众女神的路子。

楚云秀觉得这公司能从几首歌里听出这么多玩意怪不易的,就没反抗这神经病企划。

临到关头,她也没琢磨明白这是不是好事,签了约跟卖身没什么区别,她再没办法像别人一样回头了。

不过,求仁得仁,楚云秀一边签字一边想,唱歌有得活就不错了嘛。



回到家一说,苏沐橙果然比她还兴奋,做了五个大菜一个汤要庆祝。

楚云秀喝过酒有点兴奋,架起吉他说:“那边的姑娘看我看我!有一首歌是写给你的哦。”

苏沐橙哇哦一声把啤酒瓶子放下,看这发酒疯的女人挑起手指拨动琴弦,唱起轻快的歌。

“楼下的杂货店买不到烟,

谁说7-11很方便,

为了可乐你跑几条街,

过去我匆忙活着为了一口甜,

邻居回家凌晨三点下班,

楼上钢琴准时没了声响,

世界安静某个老地方,

愿我还能继续打扰你梦乡。”

苏沐橙腰背挺直一本正经,抿着嘴细细倾听。

“我是你房间的月亮,

无聊时候找我借光芒,

闭上眼发现我晃得慌,

太阳升起我还是没能忘。

我浪费的珍惜被收藏,

你把梦想写在了他手上,

我只有一个过去要讲,

你也有一个未来来得好慌。”

楚云秀意识混沌,神游天外,在恍惚中隐隐后悔:应该找个录音棚,认真合成伴奏再送给她听的,这个时候有点可惜了。

可苏沐橙不在乎那些,她把巴掌都拍红了,说好棒好棒!!这首歌会放进新专辑吗!!

会啊,好听不?

苏沐橙扑上来紧紧抱住她说特别特别特别好听,然后蹭蹭脸颊,用鼻尖都碰在一起的距离,对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恭喜你啦。

楚云秀鼻子一酸,赶快低下头,眼泪顺着鼻翼滑到鼻尖,又一滴一滴落在苏沐橙衣服上,晕成暗色的小斑。

她说,

我也要出道了。

我终于熬出来了。




叶修的新专辑发行,几天之内各大音乐逼格APP都把他和他的专辑裱起来做版头,说什么末世希望终于出现,不景气的时段要到头了,极尽夸张能事。

公司把前期宣传做得不错,专辑大受好评。虽然只是这个小圈子内的期待与赞美,还是让苏沐橙日渐开心起来。

楚云秀每天睡醒,都看见枕边的姑娘捧个手机刷评论,小傻子似的嗤嗤笑。

她问苏沐橙,你乐什么呢?

苏沐橙举手机给她看:“我哥给我写的那歌,都夸呢!”

确实,观众老爷们耳朵不瞎,这歌风评最盛。苏沐橙每天换八个音乐软件九个社交软件搜索评论,看见夸的就点赞说好好好您识货,搞得大家全以为公司雇了水军。

楚云秀笑:“我要是出了歌,你千万别听。”

苏沐橙还埋头刷评论,半天才抬起头:“为什么啊?”

“丢人。”

苏沐橙反手去掐她腰。




楚云秀签约之后,她们的生活终于展出些节奏。

楚云秀忙于做专辑,她把之前写过的歌挑挑捡捡重做了一遍,累得死去活来。可当拿唱片放出温柔的底噪声,满足感又充实到胸腔每一个角落,叫人欣慰不已。

叶修打来一大笔钱,苏沐橙得以辞去711夜班,专心练琴练歌,被几个熟识的嘉世老乐手找去驻场。

星探们很快发掘到这个能弹会唱颇有卖相,却还不到二十的妙龄姑娘,纷纷招揽。

楚云秀唏嘘:这就是命啊。自己第四年才求来个位置,身边这位第四个月就有人上门送花。人与人差距真大。

她希望苏沐橙签在本市,可无奈这些公司远不如叶修签下的那家待遇优渥。小姑娘犹豫了许多昼夜,最后也决定要远行。



推掉录音室的预约,楚云秀跑去专柜买了一套护肤品一套化妆品,昂贵得令人窒息咋舌。她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把那些精致的盒子送给小丫头,要她学会好好打扮,像其他姑娘一样宠宠自己。

苏沐橙看看她桌上摆着的大宝和淘宝上三十块包邮的口红,坚决不肯收,要她留下。

楚云秀只能把东西悄悄塞进行李。好在东西都精致细小不算重,苏沐橙直到上车也没能发现。



如果说,这座城市有个地方是楚云秀所厌恶的,那么必定是火车站。

她在这里送走了失望疲倦的父母,妥协现实的乐队朋友们,孑然离去的叶修,还有苏沐橙。

她们最后吃了顿鱼,回到后街听歌撸串,去711买冰可乐。

楚云秀自知在情绪上慢他人三拍,以往总能轻松送别亲友。

她此时终于能明确感受出离别之苦。

苏沐橙不管形象,抱着楚云秀啜泣,说你要好好的,以后再见。

楚云秀掏纸给她擦眼泪,可自己也哭得花了妆,眼泪形成黑色道道划在脸上,擦不掉。

临上车,苏沐橙抹干眼泪,掏出个小盒子,层层叠叠打开,露出一枚钻石戒指。

楚云秀被惊住,来不及反应,被她牵着手戴上。

左右摩挲半晌,楚云秀才张口:“……你哪来的钱啊。”

苏沐橙摸摸她的手,很满意尺寸:“当然是我攒的啊,这个果然好看。”

这败家丫头。

楚云秀抽回手,想戳她脑门。苏沐橙赶快拎箱子跑上火车,在车里向她大声说:“再见啦!快回去吧,不然一会没车了!”

然后门关上,火车慢慢发动。

楚云秀跟着跑了一小段,隔着窗子比划你以后要小心。

苏沐橙不知道看没看懂,也跟着乱七八糟瞎比划。

火车愈来愈快,楚云秀不再追,站定挥手,祝她顺风。

就此,苏沐橙从她的生命里呼啸而去。



后来的事情乏善可陈,走马灯一样在楚云秀眼前闪回,她甚至没有时间咋出生活的滋味,下一件忙碌就接踵而至。

随着各种音乐选秀节目的流行,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的歌曲被广泛发掘使用,得以浮现在大众视线中。

其中叶修收益最甚,他的歌被无数次翻唱,播放在大街小巷,穿梭于各大排行榜音乐节,一跃成龙。

楚云秀作为为数不多的优秀女歌手,也搭上东风,渐渐火起来,参加音乐节的次数也增多,偶尔会碰上叶修。

她问,苏沐橙哪去了?

分别之后,不知为何,她联系不上那个小丫头。她以为生了她偷偷塞东西的气,不愿找她。

叶修递过一根烟,给她点上:一直在公司封闭训练呢,说是要好好包装再出道。

楚云秀点点头:那就好。

不是生气就好。

她让叶修帮忙转达很多东西,比如奶茶做了节育,它终于学会安静待在屋里不乱跑了。

比如逆天改命现在长得乌黑油亮,和小时候那个柴火棍一点都不同了。

比如楼下的711变成了黄焖鸡,她半夜想喝可乐都没得找。

再比如楼上又住进几个乐手,半夜玩死金,扰民太过,被警察带走教育几次,居然他妈的改玩了民谣。

生活有这么多不可前瞻的不思议的故事,楚云秀苦于无人诉说,总在怀想苏沐橙。

如果苏沐橙没走……

不对,楚云秀甩甩脑袋。

她应该走,困在这里才是最坏的结局。



苏沐橙被左右维护着出道时,楚云秀几乎认不出她。

以前那个小村姑变成了小女神,画精致淡妆,谈吐得体,衣着优雅,一眼看去就觉得是个大家闺秀。

最重要的是,她不是歌手,是个演员。

苏沐橙出演了一个八点档偶像剧,火得人尽皆知,代言许多产品,随便打开个APP都能看见她,还登上些晚会和杂志,美貌的照片贴遍微博。

楚云秀跨过各种美颜盛世我橙美如画的评论,细细翻找,却寻不出任何有关她歌曲的讯息。

怔愣好几天,楚云秀不得不接受殊途现实。



楚云秀试着给苏沐橙发消息,结果先被自己公司警告了。

经纪人说,人家正红火,你联系她干嘛?想抱大腿啊?

楚云秀当然不想。

那你就别往上倒贴。

哦。

楚云秀想,苏沐橙也许是同样的境地吧?公司既然塑造出白富美,就必定不想让她的过去再现。

思念情绪无处疏解,她写出许多歌,关于后街,关于奶茶和逆天改命,关于那个曾与她朝夕相处的姑娘。

楚云秀相信,苏沐橙一定能在远方听到她。

她慢慢等待。

三个月,没有回响。

半年,月落长河。

一年,石沉大海。

楚云秀无可抑止得怀疑,苏沐橙是不是已经忘记她了,不然为何连五分钟的歌都懒得听呢。

久而久之,岁月风干执着,她的心情已淡漠。





本在假寐与现实间两难,可如今没什么好坚持的了。

楚云秀买下一套七十坪的房子,离开租住七年的小屋。除了猫,她什么也没带走。

那些过往的幼稚固执,终于都能成为历史。

生活也许就是这样,转身撞到现实却只能如是,每个人随流而下无法翻驰。

过去的故事在她脑海中被腐蚀,最后的好梦渐渐消失。






冬夜,楚云秀憋不出歌,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逆天改命卧在她脚上做义务暖炉。

经纪人不停催楚云秀:大小姐您快点写吧,求求你憋耗了,再耗叶修就要出新专辑了,别想有好销量。

楚云秀架着电话,那些恳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说:写歌要有情绪对不对,你少催我,越催越没有。

电视机转到《蒙面歌王》,楚云秀猛地停住,扔下手机和逆天改命扑过去看。

一个带面具的马尾姑娘,穿着T恤牛仔裤和双破了皮的旧鞋,撩动吉他,唱楚云秀的妙龄姑娘。

“我是你房间的月亮,

无聊时候找我借光芒,

闭上眼发现我晃得慌,

太阳升起我还是没能忘,

我浪费的珍惜被收藏,

你把梦想写在了他手上,

我只有一个过去要讲,

你也有一个未来来得好慌。”

姑娘吉他功底非常厚,把这轻快的歌衬得哀切不已。

评委们不懂,这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唱这首没高音没技巧的不讨巧的歌,不给通过。

提及原因,姑娘只说,她想唱,然后微微一笑,下了台。

妙龄姑娘的专辑收录是合成伴奏,谁能想起用吉他来合不言自明。姑娘衣兜里露出的一团狐毛球球也直接了当告诉楚云秀答案。

是那个小丫头。

不知为何,清冽歌声翻涌起莫名的酸涩,撕扯她胸膛,楚云秀泪盈满眶,呜咽出声。

她方才恍然领悟,自己送别了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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